贫困: 一种社会制度和文化的探讨
———解读冈纳·缪尔达尔《亚洲的戏剧》

复旦大学历史学系　张　攀

　　尽管世界经济在增长, 大多数发展中国家的人们的生活状况却没有得到改善, 贫困已成为整个人类面临的挑战。贫困正威胁着世界的繁荣和稳定。人们对贫困成因和解决也提出了许多看法。“新马尔萨斯派”学者认为贫困是由于发展中国家的“人口爆炸”带来的, 而发展经济学的结构主义学派认为造成贫困主要原因是缺乏资本, 而信奉“依附论”的学者则认为是发展中国家在世界经济体系中所处的边缘地位造成了其难以摆脱贫困。冈纳·缪尔达尔在1968 年出版了煌煌巨著《亚洲的戏剧———对一些国家贫困问题的研究》, 另辟蹊径, 从社会结构和文化因素去发掘贫困的原因和摆脱贫困的途径, 使人们对贫困问题的复杂性和结构因素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冈纳·缪尔达尔( GUNNAR MYRDAL , 1898 —1987) 的经济学有两个显著特征———关注现实世界中的经济问题, 试图将其他学科的观念引入经济学分析。缪尔达尔的大半生都在研究种族关系、失业和贫困问题。他还试图理解经济怎样随着时间的变迁而变化, 他认为心理因素、历史因素、社会学因素以及文化因素是产生这些经济变化的原因。
　　在“导论”部分, 作者首先指出了当时发达国家学者在研究发展中国家问题中经常会陷入的一些误区, 即“经常是为了一个国家或一个集团的一时的和狭隘的政治利益或战略利益” (这一点从现在看来是与当时世界正处于冷战的环境中所不可避免的) , 以及学者们不假思索的把研究西方历史经验的理论应用于对发展中国家同类现象的研究。那么冈纳·缪尔达尔的立场是怎样的呢? 他所坚持的信念就是, “没有纯粹的‘经济问题’, 只有问题”。作者由此明确了研究南亚国家不同于研究发达国家所需要的理论假设, 就是“用其他新的、更适合于这些国家现实的理论和概念代替常规的理论和概念”, “建立能够解释这些经济的独特性质的机制”, “建立一个适合发展动态问题与发展计划的分析结构”。
　　导论为全书的第一部分, 以下是从“经济现实”、“制定计划的第三世界”、“劳动力的使用”、“人口质量”, 各个部分都是在论述南亚地区的特殊性及造成此种贫困现状的原因。
　　大多数经济学家断言, 在公平与增长之间存在着一种平衡(参见库兹涅茨和庇古) , 而缪尔达尔则断定不存在这样的平衡, 越公平则增长越快。缪尔达尔(1970) 认为由于贫困造成的生理与心理后果和穷人无法施展自己的才智, 不平等将致使增长放慢。因为消费增长可以促使生产力增长, 因此在发展中国家消费增长实际上就是投资增长。同样, 实行收入再分配的福利国家将刺激需求水平上升和增长速度加快。
　　作者不时把南亚当时的状况同西方起飞阶段时的政治经济状况相对照, 以说明后发国家在前进路上的困难。南亚与发达国家在几百年前相比, 存在着更多的不平等, 难以形成一个有效的自由竞争的环境, 从而难以迈入健康发展的良性循环。
　　在作者的庞大复杂的分析结构中, 政治生活经济生活以及价值观念的方方面面都有着一席之地, 以作为解释贫困现象生成和解决的因素。在冈纳·缪尔达尔的视野中, 南亚各个国家呈现出多样性又有很大的相似性, 他的一些结论和对现象的观察, 虽然如今已经事过境迁, 南亚包括整个世界环境都已经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但他在研究贫困中的发现至今对我们认识贫困现象和解决这一社会问题仍旧有启发意义。
　　南亚国家的贫困无疑与殖民掠夺有着历史关系, 但新独立的民族的国家如何才能摆脱落后状态, 走上稳步发展的道路呢。战后许多独立国家有的选择社会主义, 有的选择资本主义, 而南亚国家基本上都继承了殖民时期的议会政体, 而在政策上又往往推崇社会主义, 宣称自己是社会主义的, 把平等和民主作为社会目标, 但为什么贫困现象在独立十多年后并没有有效的得到遏制呢。这需要从社会结构谈起。
　　冈纳·缪尔达尔在论述南亚国家的尤其是印度时曾指出, 这些国家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的社会发展是差不多是停滞的, 为了解释这一现象, 于是他认真考察了南亚人的“态度”和“制度”。“态度”和“制度”, 是作者在解释问题时经常用到的两个十分重要的概念。
　　“态度”在作者的体系中是一个含义广泛的词汇, 指促使行为成为现实的信念和价值观念的总和。“这就是所有不能言喻的, 和所有保护性及理性化预防措施背后的态度; 又漫长的精神和物质历史造成的态度; 与生活水平及整个制度结构有因果关系的态度。” 在讨论态度对贫困的影响之前, 需要明确一下南亚当时的社会状况。
　　传统和现代是人们在描述现代化过程中经常讨论的问题, 在六十年代的南亚地区无疑传统的因素是占主要地位的, 而殖民的统治的历史又使这一地区渗入了许多现代化的色彩, 正如马克思在论述印度的情况时提到的: “英国在印度要完成双重的使命, 一个是破坏性的使命, 即消灭旧的亚洲式的社会; 另一个是建设性的使命, 即在亚洲为西方式的社会奠定物质基础。”南亚地区当时无疑处于从传统社会向现代化的转化当中, 一方面是保留着几千年没有大的变化的农村对世事漠不关心, 另一方面国家又由受过西方启蒙思想熏陶的社会精英试图改造社会。所以大众和精英的隔膜是很十分严重的, 因而在用“态度”来解释难以克服的贫困时, 不得不要将精英和大众的态度分开来叙述。
　　“在南亚, 在变化面前保持不变的传统价值拥有其宗教的感情基础。”宗教是大众在贫困生活中的精神支柱, 与经过宗教改革高扬人性的西方的基督教不同, 作为大多数人信奉的印度教还保留着几千年前的观念, 这些观念把大众的目光引向来生, 对现世苦难默默承受。而作为领导的精英对宗教的态度也是很传统的, 认可宗教所造成的社会等级制度, 尽管宗教因素是阻碍现代化与现代化理念相悖的力量。但总的看来在此之后的近半个世纪的发展中, 宗教力量对南亚社会的影响在逐渐减弱, 种姓已逐渐转化成为利益集团, 这恐怕是当时作者所难以预料的。
　　南亚的独立于二战后殖民势力的削弱而促成, 却没有大规模的人民大众的政治动员, 所以民族主义的口号并没有成为团结一切力量的有力武器。
　　而大众的冷漠不仅只是观念的原因, 也与极度贫困的环境和低的生活水平不可分, 但南亚的种族状况宗教和语言差别, 使精英在这方面难以吸引民众, 整合所有的社会力量发展经济。
政治民主和平等一直是精英寻求的目标, 所以尼赫鲁认为自己走的是第三条道路, 而社会结构中的上层也喜欢以“中间阶层”的代表自居, 这就使真正照顾下层贫民发展的进步措施难以得到应有的重视。计划发展的思想尽管是社会主义国家的先例, 但在南亚国家当中计划的实施也很普遍。因为后发国家希望以此为捷径来发展自己, 但计划由于没有充分考虑到对自身长远目标的关注, 而不能达到最佳效果。除了计划之外, 南亚的发展也求助于制度变革。一般说来, 制度是一个社会规则或组织原则, 这些规则有助于帮助人们在相互交往中都能形成合理的预期, 从而促进人们之间的合理预期, 减少交易成本。
　　“制度提供尊重别人行动的保证, 并且在负责的而不确定的经济关系世界里带来秩序和稳定。”从这里可以看出, 制度安排无疑是为了调整各个利益集团的关系, 由于南亚缺乏公平自由的竞争环境, 所以使制度安排所做的一些倾斜难以真正达到目的, 而且和难以克服的民众以及精英的态度集合在一起, 使经济步伐的前进十分缓慢。
　　缪尔达尔沿着减少美国黑人贫困现象的政策建议的思路, 强调了终止贫困的恶性循环和启动增长与发展的良性循环的必要性。首要的是, 发展中国家必须在教育方面投入更多资金。其次, 必须集中力量改善卫生状况, 提供净水和发展其他公共福利设施。第三, 收入支援方案必须解决收入不平等问题以及发展中国家大多数公民收入不足的问题。一旦某地区开始发展经济, 它将从其他地区吸引资本与劳力。这些新资源将有助于经济发展过程。另一方面, 持续贫困通常导致高人口出生率、营养缺乏以及低劳动生产率, 所有这一切将促使贫困加剧。
　　缪尔达尔是一位难得的经济学家, 他在经济学理论和经济政策方面都作出了重大贡献。他的累积的因果关系理论为传统的均衡分析提供了理论上的选择。由该理论推导出的关于减少贫困与失业的建议, 为传统的放任政策“药方”提供了可替代的选择。对于仍旧陷于贫困泥沼的许多不发达国家来说是值得思考的。

注　释:

①关于社会史在东德的角色和地位, 参见G1G1Iggers 的《另一个历史角度。东德社会史示例》, 法兰克福(美茵河) , 1991
年; H. Handke 的《社会史在东德的情况和发展》, 收于J . Kocka 主编出版的《社会史的国际概况》, 达姆施塔特, 1989 年, 第89 - 108 页,1Zur Rolle und zum Platz der Sozialgeschichte in der DDR siehe G1G. lggers (Hrsg1) , Ein anderer historischer Blick1Beispiele ost2
deutscher Sozialgeschichte , Francfort/M 1991 ; H. Handke , “Sozialgeschichte2St and und Entwicklung in der DDR”, in : J . Kocka (Hrsg1) ,
Sozialgeschichte im internationalen überblick , Darmstadt 1989 , 89 - 1081. 1995-2005 Tsinghua Tongfang Optical Disc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本文原载于《历史教学问题》2004年第4期）